我的高考記憶 ——文/常 青

閱讀:9947 2019-07-09 10:10:28
上世紀七七年的八月份,我從知青點請假回去照看生病住院的母親。一天病房里來了一位看望其他病號的人,聊起來,知道我是下鄉知青,就說:“今年上大學不再是推薦了,都可以報名,然后考試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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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世紀七七年的八月份,我從知青點請假回去照看生病住院的母親。一天病房里來了一位看望其他病號的人,聊起來,知道我是下鄉知青,就說:“今年上大學不再是推薦了,都可以報名,然后考試,也不再強調下鄉的年限和出生成份了。”當時覺得,這怎么可能?根本不敢相信!時至今日也不知此人為何方人士,是從何處提前得到消息的。

母親出院,我回到知青點,依舊重復著節假日參加勞動、大隊學??Ш蟮拿癜旖淌Φ娜兆?。記得大概是10月的一天(后來據說是10月21日),因大隊中學離知青點有三里多路程,中午放學后就讓同在一起擔任民辦教師的同學回去給帶點飯來,我在辦公室用媽媽穿了二十多年的毛衣拆下來的線重新織著毛背心。突然辦公桌上收音機里(學校唯一的一臺破舊收音機)傳來一位女播音員清脆的聲音:今年全國將恢復高考,應屆往屆、初中高中畢業生、返鄉下鄉知識青年均可報名------這不啻于爆炸性的新聞讓我驚呆了!這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聲音,這次再無疑問了!我的心快要蹦出來了,激動無比!這是我內心盼望已久卻又從不敢流露出來的愿望啊!同時這也是我們這些下鄉知青能靠自己公平競爭回城的唯一出路。于是,我立即放下手中的毛線,立即告訴帶飯來的同學,著手找上學時的課本。并于當天晚上9點多下班后(那時教師晚上都上班,集體辦公。為安全起見晚上我不回知青點,大隊把我安排在學校旁邊的一家社員老鄉家里住),在我借住的老鄉家里用鋼筆水瓶做的小煤油燈下看書至雞叫。白天要上課和處理班主任事務,節假日還得參與知青點生產勞動,只能夜里復習。夜,一天天寒冷起來,我就坐在被窩里,一個多月下來,三摞土坯搭起來的高粱桿做的厚厚秫簸床被坐塌了,每天清晨起來兩個鼻孔黑糊糊的------

剛知道此消息的第一個周日,我回了一趟家,征求父母的意見,想跟大隊請假回家全天候復習,可父親不同意。他認為請假回家復習總歸是個人的私事,不能影響大隊學校的教學工作,更不能耽誤那些個別人家的孩子。這個曾被錯劃過右派且歷次運動深受迫害挨整的父親,是那么的戰戰兢兢,他不敢讓我請假,不敢僭越!甚至以他多年受害的歷史教訓告誡我不要考文科(本來我的文科優于理科),報考理科!他說:學文科將來寫文章哪怕錯一個字、一句話都會犯錯誤!學理科當工人干技術活,就算是當老師教個數學也要單純的多。就這樣,在我高中老師和同學們的唏噓之聲中,我堅定地報考了理科,而后如父親所愿------當上了一名中學數學教師。

恢復高考的第一年文科考:語文、數學、政治、史地(合卷);理科考:語文、數學、政治、理化(合卷)各四門,座位是兩人一桌。我是高考前一天從知青點趕回家的,恰巧考點就設在我高中的學校里,且同桌是同班的學習委員。雖然這是十多年未有的高考,紀律森嚴,人人新奇忐忑,我們這代人那年月也異常膽小,但還是暗自慶幸他理科比我好,應該可“借鑒借鑒”吧。誰知考數學時,我卻做的比他快,我把前幾題的答案“1”、“0”、“1”大大的寫在草稿紙上,放在桌子中間,希望他能看到給我對一對,但他不知是不敢看還是一直沒做出來,始終沒有給我任何的暗示。心想,不管了!我回憶起上學時的一次數學測試,前幾題的正確答案就是“1”、“0”這么簡單的數字,我卻給做錯了,被老師在全班同學面前狠狠訓了一頓!于是我堅定我的答案是正確的!而考理化時,偷偷瞄了一眼,同桌與我一樣,也沒做出幾道題??贍蓯切睦硭刂實腦?,同桌的學習委員終未考取任何學校。但后來他一直擔任民辦教師至轉正,為他所在的那方水土做出的貢獻也絲毫不遜其色。

高考第一天,母親上街割了塊肉,說是給我補一補。要知道那年月頂多一個月才能吃上一次肉,我就對姥姥說別燉肉了,萬一考不上呢。我心想若是考不上該有多歉疚啊!

由于當時沒有任何復習資料,又不能請假專門復習,在大隊學校我擔任初一班主任和語文課,工作繁雜,時間又緊迫,十二月份就要考試,所以我只好決定語文這一科不作復習了,依賴平時積累;數學就把高中課本(河南省教材)上的題從頭做起,到高考時做到哪算哪,結果還有四分之一沒做完;政治不知如何復習,父親臨時找了一點時事題,我抄下來做成紙條裝在衣兜里,在每天從知青點往返大隊學校的路上拿出來讀和背;理化更沒時間顧及了,就翻翻書記了一些公式。

因文革動亂,教材師資短缺,且隨父母調動工作、下放而轉學無數;也因父親二十世紀的五七年被錯劃右派后母親身患重病,身體一直不好,十歲起幾乎每年都要陪母親住院照料她;上小學和初中期間還兩次輟學幫父母照看三個弟弟整兩年。因此我的小學和中學階段所學的知識不夠完整,缺失很多。所記得的主要課程有小學分數、珠算,初一英語、數學中的二元一次方程、全等三角形的證明,高中數學中的數列等章節都沒有學過。雖沒時間沒資料專門復習,雖中小學所學知識不完整,但最終我還是幸運的被信陽師范學校數學班錄取了(由于是停止了十年后剛恢復高考,我們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高中畢業,當時國家教育戰線急缺人才、青黃不接,所以信陽師范學校的77級、78級都是分專業錄取,用部分大專教材培養的)!是我們那一屆高中幾個班學生中僅考中的三個人之一。后來許多年我一直在想,當時認為很多成績比我好的都沒考上,大概是源于我的心理素質比他們要好一些吧。因為高考地點就是我上高中時的學校,也是我曾經最輝煌的讀書時光。那時在學校我的總體成績只能算中上等,以文科領先,經?;嵩諶<嶸戲⒀?,是班干部、學校廣播室及每季運動會播音員、校乒乓球隊員、宣傳隊救火隊員(父母不讓參加宣傳隊唱歌跳舞,但只要隊里臨時缺人,老師便讓我替補)等等,所以我很自信,高考時沒有一點緊張感,覺著就像原來上學時在教室里寫作業一樣,把我的現有水平發揮到了極致。以至于后來高中的同學們見面都說:原來你不僅文科好理科也好啊!繆贊了。時而也想,假如原來中小學沒耽誤這么多課,沒缺這么多知識,假如考文科而不是考理科,是否會考的更好些也未可知。后來,據一位一直在市教委高招辦工作的同學說,他查過我們第一年高考的全國錄取率是百分之四點七,放在現在看來那也是全國重點啊!

雖然只是信師,只是中專,但在當時的反響和震動卻是極大的!因為我是家中老大,且已下鄉,父親雖早已摘帽工作,但仍在歷次運動中挨整,工資降了好幾級,多年來家境貧窮,平日里受盡歧視,若非高考的恢復,不知何時我才能從農村回城工作!記得當時分管下鄉知青的一個領導就曾直言相告過父母:“你家孩子雖然在知青點表現不錯(天旱為種麥子我拉過犁耙,也像男勞力一樣挑過麥捆子和稻捆子),但將來第一個抽上來回城工作的肯定不是她。”父母也只有默認。當時規定知青回城工作的先決條件是,下鄉時間必須滿兩年半!男生滿一年便可參軍。有不少男生為了不熬那兩年半,一年后就都去當兵了。然而除了去參軍的,是高考讓我第一個走出了知青點,很多人便刮目相看我們家,以前瞧不起我們家的也都換了顏色,我的弟弟們在外受到尊重,都以我為驕傲和榜樣。不過我的姥姥說的一句話至今仍記憶猶新:“唉,才考了個信師。”沒文化大字不識一個的姥姥是既高興又不滿足,因為母親就是上世紀五十年代老信師畢業的啊!按照一代比一代強的樸素邏輯,老人家心想我應該考的更好些呀!姥姥,您的愿望在我身上沒有實現,但在您重外孫女身上實現了!假如您再多活十年、二十年,就會看到您的重外孫女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大學本科,又會看到她被保送至北京大學讀研、讀博,還到歐洲留學、美國訪學,現在中國人民大學工作,北京安家。姥姥您知道了嗎?您可以安息了!

寫到此,忽然想起那年我的錄取真還不是那么一帆風順的,還有一個小插曲。那就是七七年十二月份高考結束后,七八年元月份接到通知體檢的卻沒有我。那時的高考不是先體檢后高考,而是高考完后,按分數定比例參加體檢,不通知體檢就等于徹底沒戲。這個體檢名單可通過縣廣播站通知下去,各大隊小隊社員家里均安有廣播匣子,知青點也有,都可聽到。我已經知道體檢名單沒我,一天父親還是托一個回家探親的同學給我帶來一封便箋,簡略地告訴我通知的情況,并告誡我:“無論做什么事情,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。這次不行,來年再考”!既是安慰也是鞭策!盡管如此,挫敗與失落感依然裹挾著我,到了周末,我忍不住跑回了家。周日的下午,突然下起了鵝毛大雪,紛紛揚揚飄飄灑灑睜不開眼,不一會滿天遍野鋪天蓋地的下了厚厚的一層。正躊躇著是否要回知青點,明天周一大隊學?;褂鋅窩?,這么大的雪可怎么走呢?說內心話真不想走啊!忽然父親在大雪中敲響了后窗戶問道:“常青走了沒有?”我坐在火盆旁忙答:“沒有,怎么了”?父親急切的說:“沒走就別走了,來通知了讓你去體檢”。怎么可能?我吃驚的問,父親快步回到家里告訴了詳細情況:原來是全國停止十余年的高考首次恢復,參考人數多,閱卷工作量大,省里邊要統計分數上報的急,因此在一次上報后本著負責任的態度,閱卷統計的老師又連夜復查,把漏掉錯計的考生名單又二次補報上去,并以最快的速度電話通知下去,我便在其列(這個說法在我入校上學后,也得到了后來在信陽師范學院工作,當年參加閱卷的劉梅生老師的印證)。這好消息,讓全家人沉浸在喜悅中,儼然不覺室外大雪的寒冷。終于可以決定了,暫時不去知青點。第二天雪過天晴,迎著冬日的朝陽我到了知青點,到了大隊學校。

人性啊,很多時候是那么的光輝明亮,但總也不乏其丑陋一面的暴露。當我來到知青點說明天要去縣里體檢時,平素關系不怎么樣的一位女同學竟主動借圍巾給我。父親后來也說,那天當他在辦公室接到通知我去體檢的電話時說了句“同喜同喜”(電話那頭是現市人事局長李強的已故父親李復義)!在辦公室加班的幾位同僚立刻意識到是有我高考的好消息了,立馬曲意奉迎,而平時都是極盡歧視或避之若浼之輩。那時根據分數線再確定體檢人數,所以人們一聽說能參加體檢了,就有被錄取的極大可能了。

知識改變命運,高考改變命運,時代更改變命運!是恢復高考,一大批像我一樣的知青從此改變了命運!(圖片來自網絡)

二零一八年九月于北京

終審:盧成良編審:孫蘭編輯:清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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